白鹤
1月前 353

白鹤
       冬末的清晨,薄雾如纱,轻轻笼着河滩。我踏着霜迹踟蹰而行,忽见远处水边一点白影,凝神细看,竟是一只白鹤。
它立在浅水处,长腿如青玉雕成,稳稳扎进清冷的水里。颈项弯成一道柔韧的弧线,时而低垂,时而昂起,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天与水的距离。忽然,它振翅而起,双翼展开,竟似要兜住整个天空——那翅膀扇动时,竟带起一阵清越的风声,如裂帛,如击磬,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去。它飞得并不高,却极从容,掠过枯芦苇的梢头,掠过冰面未消的残痕,最后落在对岸一片微光闪烁的浅滩上,又复归于静默。
       白鹤之白,并非素绢之呆白,亦非新雪之冷白;它是月华浸透的云絮,是晨光初染的霜色,是天地间一种清绝的呼吸。它站在那里,便使荒寒的河滩有了魂魄,使萧瑟的冬日有了筋骨。偶有野鸭聒噪着划过水面,它只微微侧首,眼神澄澈如古井,仿佛早已阅尽人间喧哗,只将心事付与流水。
       我屏息凝望,不敢近前。这孤高的生灵,本不该属于尘嚣。它自远古的《诗经》里飞来,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野”,其声清越,穿透了千年烟尘;它又从道家仙人的袖中逸出,羽衣飘然,点化过多少迷途的魂灵。如今它孑然一身,立于这日渐逼仄的水边,倒像是一个遗世独立的标点,标示着自然之书里一段即将被遗忘的章节。
       日头渐高,薄雾散尽。白鹤忽然引颈向天,发出一声悠长清唳,随即振翅腾空。它盘旋一圈,两圈,终于化作一点白痕,融入苍茫云影深处。河滩重归空寂,唯余水波轻漾,芦苇微颤,仿佛刚才那场相遇,不过是天地间一次无声的吐纳。
我久久伫立,心中却无怅然。白鹤飞走了,可它那抹清白之色,已悄然落进我的眼底——原来有些存在,并非要人挽留;它只是路过,便足以洗亮一双蒙尘的眼睛,让浊世之人,在它飞过的轨迹里,瞥见自己灵魂深处那点未被磨灭的皎洁。
白鹤飞过,人间便多了一分不可言说的清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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